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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读书】几多辛苦为明朝

2019/9/21 2:19:36

【读书】几多辛苦为明朝

作者今天的话

 

 “不要太压抑孩子,也不要太放纵孩子。”这是20年前5岁的孩子徐晶东的妈妈金明星说的好辩证的话。

 

你看我们现在的社会,各种兴趣班培训班学习班指导班艺术班触目皆是。孩子们除了在学校学习该学的,还要在课余时间学习其他种种东西,几乎有点疯狂。

 

疯狂的课外学习培训,20多年前就是。体会一下吧。

 

但都是为了孩子好呢。

 

为了孩子好,往往因为做父母的以前不太好。

 

20多年前,那金明星们很累的情景,现在的父母依然?

 

希望有个很美好的结果呢!

 

 

下面这个故事中的母亲对我们说: 她活得很累。这累,其中很大一部分是为了培养儿子。而采访时,我们竟听到她精力充沛的儿子曾这样表述: “唉,爸爸,妈妈,我也累了!”

 

如果今日的苦能带来明日的甜,今天的累能带来明日的愉悦,又何乐而不为?但如果——可能没有呢?

 

这,其实是个很普通、很现实的问题。

 

她拿出一张张学员证,给我们一一过目: 喏,这张,上海歌舞团业余艺术学校学儿童时装表演班的;这两张,上海歌剧舞剧院业余文化艺术学校学唱歌的,还有学讲故事的;那张,是中国福利会儿童艺术剧院艺校学表演的;呀,这张是最早的,在徐汇区少年宫学唱歌的……

 

她突然有些愤怒地当着孩子的面对我们说:“我再也不受骗了!”

 

受骗?

 

从1984年开始,她那5岁的儿子徐晶东就开始接受表演性质的系统而广泛的初级训练,一张学员证意味着要从她菲薄的工薪中支出50—100元。结果呢?儿子读来读去总不能“深造”,总不能捏着话筒或迈着矫健神气的步姿走在正式表演的舞台上。有好几次啦,孩子学完一期结业考试后就被筛下来,不知是孩子的天赋差还是选上表演舞台的概率实在小。可孩子是喜欢这类表演性强的“艺术”的,连那些老师也一个个对她说: 你儿子喜欢嘛,你就让他再学一期吧。好呀,再学一期,再付50元、100元的……“好啦,就说最近的一次考试,是要考上海歌舞团儿童歌舞艺术团,儿子又去考了。我知道他准考不上,我知道这里面后门多着啦。可我,真的知道儿子又没考上,我气死啦,气得要哭……”

 

我们坐在她——金明星的家。我们是在一间9.5平方米的空间里。这空间里异常局促地挤挨着这些家具: 一张大床,一个老式五斗橱,一张小写字台,一只碗橱,一架缝纫机,再有便是靠南面窗角落的一架落地风扇。那么,其他生活用品呢?比如洗衣机、冰箱等等的。嗬,许多东西搁在走道里了,包括冰箱。金明星扑哧一声笑起来:“光顾对你们发牢骚了,我到冰箱里拿点东西。”劝阻无效。从冰箱里拿来一瓶牛奶、一瓶橘子汁,橘子汁被她口渴的儿子抢去,牛奶归我们。

 

我们说: “你这房子,小点。刚才走进你们这大楼的大院,好气派,大院里还有一大片儿草地。”外面看来,大楼是公寓式的。

 

未想到,刚才滔滔不绝对儿子的事发牢骚的母亲对仄小的居室倒无多大怨言,反而颇有点开心地说起如何得到这间房子的故事: 8年前她和爱人徐辰强结婚时,是无房户。好在爱人的哥嫂表现出至爱亲朋的情感: 让出8.9平方米一间屋子,哥嫂仨一齐挤到公婆住的12.7平方米的前屋住。尽管全家上下8口人住21.6平方米的屋子,关系倒还乐乐融融,可这毕竟不是久远之计。金明星的爱人小徐在上海服装厂是裁剪工,人特老实,可在街道搞计划生育工作的金明星则不但口齿伶俐,且有时会“眼观六路”。有一次她看电视,电视里正放“观众中来”,看完了她大受启发,顿生灵感,即书一笺,以特困无劳的“观众”寄给电视台一信相诉。那信不几日便“来”到她爱人的单位领导手上。领导收信大惊: 去电视台啦?!即把她爱人小徐找去: 嗨,嗨,你这困难,我们根本不知道嘛!好了,你别再写信了,两个月之内,解决你的住房。就这么,9.5平方米的这间房子到手了,是挨着那幢大公寓楼房的隔壁,汽车库楼房。当时是有人劝她别要,说小,可她要了。小,总比无房好吧?再说小,就是困难户。困难户,市里这几年总要解决的吧?

 

嘿,挺精的想法和做法。可这位街道计划生育办事员这样说: 过去一段时候她才不是这种既精明又能干的人。1972年她中学毕业,原来分配她去外地农村,她逃避不去,结果在家待业五年。五年在家几乎隔绝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。五年后的她到街道办事处工作时,和人说话,紧张得脸发烧,人发抖,言语结结巴巴不成调儿。开头工作那几年,她是吃够了苦,连别人骂她也不回嘴。结婚了,儿子呱呱坠地了,再过几年她突然又惊又怕地发现: 儿子怎么也是个胆小又“没有声音”的性格?糟了,是“遗传”吗?

 

对了对了,她培养儿子去学会各种表演: 朗诵啦,做时装小模特啦,唱歌啦什么的,一开始全是冲着克服儿子的此种“遗传”来的。“在这个社会里,”金明星说,“老实人吃亏,胆小的人吃亏,不放大声说话的人吃亏!”当然,事情的发展和其初衷总会相异。儿子很快就“大胆”起来,很快就“大声说话”起来,甚至,很快就会口齿伶俐地模仿大人说话、讲故事。于是,便不满足那初衷,便要求儿子从“业余”奋战到“专业”(当然是相对而言的“专业”)的行列中去。每次学习,她带儿子去,每次考试她比儿子还紧张。可惜的是,儿子在班上学习的成绩往往名列前茅,可一到考试,声音小啦,手脚放不开啦,唱歌的调门变了,一次次考砸了,一次次儿子精疲力竭,她也心力交瘁……

 

我们试图采访7岁的徐晶东,他刚读一年级。他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五斗橱上电视机里播放的《布雷司塔警长》。在这之前,他绝对不听母亲的请求乃至命令:“把电视机声音关小一点!”他把音量旋得很大,随着电视里故事情节的发展,他进而大声呼叫:“熊的力量!”“狼的耳朵!”“豹的速度!”他时时模仿警长和变形马的说话,确实如他母亲所说,还挺像一回事。我们问他:“你长大了要做什么?”他咬牙切齿涨红了脸喊:“做布雷司塔警长!”其声音的分贝之高,令人惊诧。之后,他扑到他母亲这边,骑上母亲的头颈,说母亲是变形马,他就是布雷司塔警长,母子俩乐乐哈哈……

 

谈得久,便谈得深。作为儿子的母亲,作为丈夫的妻子,金明星说她其实活得很累很累。她说她也时时处在矛盾的思想之中。她和丈夫都是初中文化水平,她甚至说她明白自己现在的“社会地位”。但即便这样,自己在工作上总想做出点成绩吧?孩子现在刚上一年级,就读的学校说: 没中饭吃。所以,每天中午她要来回骑车近一小时赶着给孩子烧中饭吃,真累人!就说孩子自己吧,也好累,除了学习做学校的功课,一个星期还要上两个外语班。“有一次晚上学完他累得睡着了,我抱着他到家,再狠命摇醒他,做学校的功课。他做着做着哭了。我丈夫在一边看了,好心疼,说,这是何苦呀!是呀,何苦呢?可我又想,我这是为了孩子,为了孩子以后不再像我们……

 

金明星说话时,脸上露着苦笑,眼眶红了一圈。她的儿子呢,依然在学着“布雷司塔”: 在大床上满头大汗地做着“豹”的姿势,前扑、后滚、翻仰、兴高采烈……

 

付出的很多,得到的呢?至少金明星认为,付出的和得到的未成正比。

 

我们问: “你经常读有关儿童教育的书吗?”答曰: “很少,没有一点系统,只是随便看。想想也没什么意思。我自己总结出两句话: 不要太压抑孩子,也不要太放纵孩子。”

 

我们离开高安路62号——金明星家的时候,她对我们这样说:“我们这样的家庭,实在太普通了,不写没关系,不,最好不要写,真的不要写。不过,有一件事是想托你们的: 我的孩子缺少一个好的指导老师,尤其是朗诵方面的。你们认识人多,能不能介绍一个?再有,如果有什么地方办好的表演班,千万别忘了介绍给我。”

 

那眼光,满含期待。

 

未完待续……